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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大雪封門（節(jié)選）
徐則臣      我和慧聰又追著鴿子跑。鍛煉身體又保護小動物。我們倆把北京西郊的大街小巷都跑遍了，鴿子還在少，雪還沒有下。白天他去各個廣場和景點放鴿子，晚上我去馬路邊和小區(qū)里打小廣告，出門之前和回來之后都要清點一遍鴿子。數(shù)日對上了，很高興，仿佛逃過了劫難；少了一只，我們就悶不吭聲，如同給那只失蹤的鴿子致哀。致過哀，慧聰會冷不丁冒出一句：
“都怪鴿子營養(yǎng)價值高。我剛接手叔叔就說，總有人惦記鴿子。”
      可是我們沒辦法，被惦記上了就防不勝防。你不能晚上抱著鴿子睡。
      西伯利亞寒流來的那天晚上，風刮了七級。門外的北京一夜風聲雷動，夾雜著無數(shù)東西碰撞的聲音。
      第二天一早慧聰先起，出了屋很快進來，拎著四只鴿子到我們床前，苦著一張小臉都快，哭了。四只鴿子，硬邦邦地死在它們的小房間前。不知道它們是怎么出來的，也不知道它們出來以后木盒子的門是如何關上的。睡前我們仔細地檢查了每一個鴿子房，確信即使把這些鴿子房原封不動地端到西伯利亞，鴿子也會暖和和地活下來的。但現(xiàn)在它們的確凍死了。
      米籮建議賣給我們煮了吃。我趕緊擺手，那幾只鴿子我都認識，哪吃得下。慧聰將凍死的鴿子遞給行健和米籮，然后馱著他的兩籠鴿子去了西直門。
      誰也不知道鴿子是怎么少的。早上出門前過數(shù)，晚上睡覺前也過數(shù)，在兩次過數(shù)之間，鴿子一只接一只地失蹤了。
      鴿子的失蹤慧聰無計可施?！耙悄艽нM口袋里就好了，”他坐在屋頂上跟我說，“走到哪我都知道他們在?！痹絹碓缴俚镍澴幼屗麧M懷焦慮。他二叔已經(jīng)知道了這情況，警告他就算把鴿子交回去，也得有個差不多的數(shù)。什么叫個差不多的數(shù)呢？就眼下的鴿子數(shù)量，慧聰覺得已經(jīng)相當接近那個危險而又精確的概數(shù)了。“我的要求不高，”慧聰說，“能讓我來得及看見一場大雪就行。我想看見大雪把整座城市覆蓋住，你能想象那會有多壯觀嗎？”
      如果大雪包裹了北京，此刻站在屋頂上我能看見什么呢？那將會像我讀過的童話里的世界，清潔、安寧、祥和，每一個穿著鼓鼓囊囊的棉衣走出來的人都是對方的親戚。
      天氣預報為什么不能說說大雪的事兒呢。一次說不準，多說幾次總可以吧。
      可是鴿子繼續(xù)丟，大雪遲遲不來?；勐敒榱吮Ｗo鴿子幾近寢食難安，白天鴿子放出去，常邀我一起跟著跑，一直跟到它們飛回來。夜間他通常醒兩次，凌晨一點半一次，五點一次，到院子看鴿子們是否安全。就算這樣，鴿子還是在丟。與危險的數(shù)目如此接近，行健和米籮都看不下去了，夜里起來撒尿也會幫他留一下心。他們勸慧聰想開點，不就幾只鴿子嗎？讓你二叔收回去吧。
      慧聰說：“你們不是我，我也不是你們；我從南方以南來?！?br />      終于，一月將盡的某個上午，我跑完步剛進屋，行健帶著收音機的耳塞對我大聲說：“告訴那個林慧聰，要來大雪，傍晚就到?！?br />“真的假的，氣象臺這么說的？”
“國家氣象臺、北京氣象臺還有一堆氣象專家，都這么說?！?br />      我出門立馬覺得天陰下來，鉛灰色的云在發(fā)酵?？词裁炊加X得是大雪的前兆。我在當代商城門前找到慧聰時，他二叔也在。林家老二在北京干過不少雜活，最后弄到了放廣場鴿的差事。鴿子太多他忙不過來，投奔他的侄兒來了正好，他給他兩籠，別的不管，他只拿鴿糧的提成，一塊五一袋他拿五毛，剩下都歸慧聰。吃喝拉撒衣食住行慧聰自己管?！安荒芨删突丶?！”林家老二兩手插在大衣兜里，說話像個鄉(xiāng)鎮(zhèn)干部?！笆锥几劾霞也灰粯?，這里講究適者生存、優(yōu)勝劣汰?！被勐?shù)椭X袋，他都快哭了。
“專家說了，有大雪。”我湊到他跟前，“絕對可靠?！?br />      慧聰看看天，對他二叔說：“再給我兩天。就兩天?！?br />      回去的路上我買了二鍋頭和鴨脖子。一定要坐著看雪如何從北京的天空上落下來。我們喝到十二點，慧聰跑出去五趟，一粒雪星子都沒看見。夜空看上去極度的憂傷和沉郁，然后我們就睡了。醒來已經(jīng)上午十點，什么東西抓門的聲音把我們驚醒。我推了一下門，沒推動，再推，還不行，猛用了一下勁兒，天地全白，門前的積雪到了膝蓋。我對他們?nèi)齻€喊：
      “快，快，大雪封門！”
      慧聰從被窩里跳出來，赤腳踏入積雪。他用變了調(diào)的方言嗷嗷亂叫。鴿子在院子里和屋頂上亂飛。
      我和慧聰爬到屋頂上。大雪之后的北京和我想象的有不小的差距，因為雪沒法將所有東西都蓋住。高樓上的玻璃依然閃著含混的光，但慧聰對此十分滿意，他覺得積雪覆蓋的北京更加莊嚴，有一種黑白分明的肅穆，這讓他想起黑色的石頭和海邊連綿的雪浪花、他團起一顆雪球一點一點咬，一邊吃一邊說：
“這就是雪。這就是雪?！?br />      鴿子在我們的頭頂上轉(zhuǎn)著圈子飛，我替慧聰數(shù)過了，現(xiàn)在還勉強可以交給他叔叔，再少就說不過去了。我們倆在屋頂上走來走去，腳下的新雪蓬松溫暖。
（有刪改）（1）下列對小說相關內(nèi)容和藝術特色的分析鑒賞，不正確的一項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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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.小說從“我和慧聰又追著鴿子跑”寫起，借此交代鴿子的不斷減少已經(jīng)很長一段時間了，同時也自然引出下文“我”和慧聰一起照料鴿子的事。
B.小說寫寒流來的晚上“風刮了七級”，一方面突出了人物所處的環(huán)境風大及寒冷的特點，另一方面也呈現(xiàn)出這群生活在底層的青年窘迫的生活狀態(tài)
C.慧聰來北京的夢想就是看到“大雪封門”的景象。每天他都焦慮，不只是因為鴿子接二連三地丟失，更是怕叔叔會在大雪到來之前，就把他趕回老家。
D.小說中描寫大雪的語句多從慧聰?shù)慕嵌葋韺?，或?cè)重他本人見到大雪時的感受，或通過他的想象來描繪雪后的北京城，描寫虛實結(jié)合，充滿詩意。
（2）簡析文中畫線部分的語言特點。
（3）小說中的“鴿子與大雪”在情節(jié)發(fā)展中有著重要作用，這種作用體現(xiàn)在哪些方面？請結(jié)合作品簡要分析。